第一百一十三章 函首-《韩小莹的射雕路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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辛弃疾出身江湖,陆游爱结交奇士,都没觉得这男子粗恶,辛弃疾便道:“我们两个半废老头,过来看看太师的样子。”他的声音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男子摇了摇头,晃了晃手中的酒罐。“在下朱聪,当年备考京城,有幸在一次诗会上见过二位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来,但低得很清楚,“辛大家多番上书,只求助韩侂胄保住北伐,只可惜啊——好良言难劝该死的鬼。那韩侂胄偏要求死,谁又能拦得住他?”他的声音忽然转厉了,不是骂,是说,一字一顿,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。
“韩侂胄专权擅政,罢黜理学,祸国殃民,死不足惜。但——用一国首相的头来乞降,这与伏膝乞活,有什么区别?朝中衮衮诸公,日后还要见祖宗吗?”
陆游长叹一声,摇了摇头。他没有接话,他接不了。辛弃疾没有说话,但他的脸色一下子白了。他不是没有机会——他现在还是龙图阁待制,他上过书,劝过韩侂胄不要急于议和,劝过朝廷不要为了和议而失了大宋的体面。但他没有上书阻止“函首传北”,因为他知道,阻止不了。史弥远已经掌了权,杨谷已经站了队,连皇上都点了头,他一个人,一道奏折,能改变什么?可现在听朱聪话,他只觉得像刀一样,一刀一刀剜在心口上。
朱聪没想要答案。他抄起酒罐灌了几大口,粗酒从嘴角溢出来,顺着下巴往下淌。他用手背抹了一把,把酒罐朝辛弃疾掷了过去。“粗酒辣喉,不过正合此时心绪。我敬二位一杯。”
辛弃疾接住酒罐,仰头灌了一大口。酒味很苦,不是酒的苦,是心里的苦,从喉咙一路苦到心底。
朱聪酒意上涌,兴致大发,道,“二位都是大家,但此时心中郁郁,碍着身份不能明锐,却看小子,胡吟几句。”从袖子里摸出一支秃笔,笔头上还沾着干了的墨渍。他蹲下身,从地上抓了一团雪,把笔在雪里搅了搅,雪化了,笔头湿了,墨色洇开。他站起来,走到韩府的墙边,就在那张被雪水浸烂的封条旁边,提笔,落笔,笔锋在墙上行走。他的字不算好看,但一笔一划都扎得很深,像刀刻的。
“自古和戎有大权,未闻函首可安边。生灵肝脑空涂地,祖父冤雠共戴天。鼂错已诛终叛汉,於期未遣尚存燕。庙堂自谓万全策,却恐防胡未必然。”
陆游本来听朱聪说话文不文、白不白的,没觉得他能写出什么好东西。但他看完了这首诗,猛地一拍大腿,大喊道:“好!好诗!当可浮一大白!”他从辛弃疾手里抢过酒罐,仰头狂饮,酒液从嘴角溢出来,流进衣领里,他也不管。
朱聪长笑一声,把秃笔往袖子里一塞。“狂生狂语,得放翁一个好字,足矣!”他转身大步走了,破布文衫在风中飘着,酒罐也不要了。
陆游喝完了酒,回头一看,辛弃疾还站在那里,面色惨白,像一张纸。他这个人,一辈子都在给自己加担子。少年时聚众起义,率五十骑闯金营擒张安国,那是他自己的担子;壮年时献《美芹十论》《九议》,条陈战守之策,那是他给朝廷加的担子;晚年了,朝廷不用他,他还给自己加担子。明明“函首传北”这件事,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,他既没有参与,也没有点头,但他觉得,那“未闻函首可安边”的罪过,压在了自己的肩上。他站在那里,身体晃了晃。陆游吓了一跳,扔掉酒罐,一把扶住他。
“稼轩!稼轩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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