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九章 血船舱-《韩小莹的射雕路》

    刘过的双钩越转越快,快得看不清钩影,只见两团银光在蒲寿乙身边飞舞。蒲寿乙的双匕早就不知飞到哪里去了,空着手,浑身血,左躲右闪,狼狈不堪。刘过的钩法不是中原常见的路子,是辛弃疾当年在山东抗金时用的——两翼掌配四象神钩,左钩如翼,右钩如翼,合起来像一只大鸟,将敌人裹在翅膀中间绞杀。那是沙场上的功夫,不讲究好看,只讲究快、狠、绝。蒲寿乙的手臂被钩住,一绞,断了;腿被钩住,一绞,断了;最后钩刃从他的小腹切入,斜斜向上挑出,将整个人撕成了两半。血雾在船舱口弥漫开来,溅了刘过一脸。

    刘过提着双钩,浑身是血,像一头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。他的呼吸又急又重,胸膛剧烈地起伏着。他的脸色不对——不是厮杀后的潮红,是一种病态的、青灰的白。他五十多岁了,气血已经开始衰败,而两翼掌和四象神钩偏偏是天下最霸道的功夫之一,气血越旺威力越强,气血一衰,反噬自身。当年辛弃疾自己就是因为这个原因,到了江南之后拜入庐山派,修习六气养神功和八仙醉剑,用温养的法子化解反噬。辛弃疾也让刘过修习六气养神功,但他性情暴烈,与那门功法的“养”字格格不入,练了多年,进展甚微。辛弃疾让他回乡养病,他不听。他是辛弃疾的大弟子,是韩侂胄的好友,是为韩侂胄手书过寿词的人。开禧北伐之后,他一直在为韩侂胄奔走。韩侂胄死了,他连着呕血,反噬已经控制不住了。他不管,他还要打。

    “还有谁!”他的声音沙哑,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癫狂。

    他飞身朝船舱里扑去。船舱里传来一个阴冷的声音,像毒蛇吐信。

    “给你!”

    一团黑影从暗处飞了出来,直奔刘过的面门。刘过单手执钩,左掌朝黑影拍去。掌出一半,看清了——那不是暗器,是一个孩子。五六岁的女童,穿着粉色的绸袄,头发散着,脸色苍白,眼睛紧闭,像一具被丢弃的玩偶。韩侂胄的小女儿,韩无垢。刘过大惊失色,强行收力,左掌猛地撤回,内力倒撞回经脉,胸口像被一柄大锤砸了一下。反噬之力和倒撞的内力搅在一起,如同一把钝刀在他五脏六腑间乱搅。他的口、鼻、耳、眼同时渗出血来,七窍流血,面目可怖。但他顾不上自己,将双钩一扔,双手接住了韩无垢,抱在怀里。

    船舱里,那个暗算岳峥、掷出韩无垢的人跟了出来。身材不高,皮肤白得没有血色,像一具会行走的尸体。他的手掌枯瘦如柴,指甲泛着青黑色——冷三冬。他看到刘过七窍流血,嘴角露出了一丝阴冷的笑。他等的就是这一刻。

    冷三冬欺身而进,枯瘦的手掌朝刘过的天灵盖拍了下去。这一掌若拍实了,刘过的脑袋就会像熟透的瓜一样裂开。

    “刘师兄!”

    韩小莹一直在船桥上盯着船舱的方向。从岳峥被轰出来的时候,她就在准备了。她飞身而起,双掌齐出,白虹掌力不要钱似的往前推。这一掌她用的是实招,不是白虹掌力那种拐弯抹角的巧劲,是实打实的、硬碰硬的对掌。冷三冬的掌力阴寒,她的掌力锋锐如剑——剑神心经淬炼出来的内力,没有别的特点,就是锐。两道掌力撞在一起,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冷三冬身形微晃,韩小莹连退数步,身子像风中的花枝一样摇了几摇,但稳稳站住了,没有受伤。她的内力正好克制冷三冬的阴寒掌力。冷三冬的目光阴沉了下来,盯着韩小莹,像一条蛇盯上了一只不好惹的猫。

    “女娃娃,好掌力。”

    欧阳克从韩小莹身后闪了出来,凝霜剑握在手里,剑尖下垂,似笑非笑。“老鬼,你的对手是我。”冷三冬一眼就看出了凝霜剑的不凡——剑身莹润如水,剑刃泛着冷光,那不是寻常的铁剑,是宝刃。他下意识地退了一步,朝身后喊了一声。“寿丁!”

    蒲寿丁从船舱里钻了出来,面色黄暗,憨头憨脑,手里提着一柄羊角抵——完整的羊头骨镶在铁棍上,两支长羊角冲天而立,角尖磨得雪亮。他双手捧着羊角抵,递到冷三冬面前。冷三冬伸手去接。欧阳克忽然笑了,笑得很好看,但笑得冷三冬心里发毛。

    “老鬼,你敢不敢空手跟本公子比一场?”他将凝霜剑往船板上一插,剑身没入木板半尺。“比掌法。你敢吗?”

    冷三冬的手停在半空中。他看了一眼欧阳克,又看了一眼羊角抵,又看了一眼欧阳克。他的羊角抵是专门用来对付宝剑的,没有它,他的掌法虽强,但欧阳克有剑,他没有兵器,吃亏的是他。但他冷三冬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,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叫阵,若是缩了,传出去还怎么见人?他哼了一声,将羊角抵推回蒲寿丁手里。“退下。”

    蒲寿丁抱着羊角抵,憨憨地退到一边。冷三冬双掌一错,掌风阴寒,朝欧阳克扑了过来。欧阳克脚下用力,踩断了插剑的那块船板。断板弹了起来,朝冷三冬飞去。冷三冬一掌将断板拍得粉碎,碎木纷飞。欧阳克弯腰拔剑——凝霜剑从碎木中穿出,剑光一闪,使的是燕山亭剑法,“裁剪冰绡”。剑刃从冷三冬的下巴掠过,胡须纷纷落下。冷三冬只觉得下巴一凉,伸手一摸,光溜溜的,蓄了多年的山羊胡子被剃得干干净净。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。

    “小畜生!你说好比掌法!”

    “本公子说了,你就信?”欧阳克笑嘻嘻的,“本公子说的话,连自己都不信。”他已展开龙城剑法,剑光如城墙,将冷三冬圈在中间。冷三冬的掌力虽强,但凝霜剑是宝剑,他不敢硬碰。他左突右冲,冲不出去;想拍掌,拍不到人。欧阳克的剑不刺他要害,只在他身边画圈,一剑一剑地画,画得他进退不得。冷三冬气得破口大骂,骂得难听至极。欧阳克笑嘻嘻的,全不在意,剑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地画着。他的脸皮,比他的剑还厚。蒲寿丁抱着羊角抵站在旁边,憨憨地看着,不知道该不该把兵器递上去。冷三冬不喊,他不敢动。

    韩小莹抱着刘过退到了船舷边,让他靠着一只倒扣的木桶坐下来。刘过七窍流血,面目可怖,但他的眼睛还睁着,还能说话。韩小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,倒出一粒药丸,塞进刘过嘴里。九花玉露丸。苏净水参与研制了九花玉露丸,自然知道药方,她偷着配了一些给徒弟保命。韩小莹带在身上,没想到用在了这里。

    刘过嚼碎药丸,咽了下去。九花玉露丸的药性温和,不与他体内横冲直撞的内力冲突,像一泓清泉流过焦裂的河床。他的脸色好了一些,喘息也平了一点。他把怀里的韩无垢递给韩小莹。“看看孩子。”

    韩小莹接过来,仔细检查了一遍。韩无垢身上没有外伤,只是被点了穴道。她认了认穴位,将内力缓缓渡入,解开了穴道。韩无垢“哇”的一声哭了出来,从韩小莹怀里挣开,扑向刘过,小手抓住他的衣襟。“刘叔!刘叔!”叫得声声泣血。韩侂胄年长无子,为了延续香火,从表弟鲁谊那里过继了一个养子。后来小妾给他生了韩无垢,他看得如珍宝一般,捧在手里怕摔了,含在嘴里怕化了。五岁的小姑娘,娇生惯养,突遭大难,被人挟持而走,惶惶无助,现在看到一个熟人,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。刘过听到哭声,惶急收功,一把将韩无垢抱进怀里,轻轻拍着她的背。“不怕不怕,刘叔在。刘叔在。”韩小莹知道这样对他不好,但劝不住。她摇了摇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

    于光远上了中船,扫了一眼战场。程朔率人把蒲家水手杀得差不多了,甲板上尸体枕藉,血流成河。柯辟邪与蒲开元还在死斗,万胜刀对斩金刀,每一刀都火星四溅,谁也奈何不了谁。欧阳克还在不紧不慢地画圈,冷三冬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,左冲右突,冲不出去。于光远估量了一下,自觉柯辟邪不会有事,就提剑朝冷三冬冲了过去。蒲寿丁含混不清地叫了一声“找死”,轮起羊角抵就砸。那羊角抵少说也有四五十斤,加上羊角两根尖刺,声势骇人。于光远举剑格挡,“铛”的一声,长剑差点脱手,虎口震得生疼,连退数步。蒲寿丁又砸了过来,于光远不敢再挡,只能躲。羊角抵砸在船板上,砸出一个个窟窿,木屑纷飞。

    韩宝驹带着人搜遍了头船,从船舱里出来,浑身是血,但不是他的血。他扯开嗓子喊了一声:“没人了!”声音从湖面上传过来,又响又亮。

    朱聪心头的不安越来越重。头船搜遍了,没人;尾船早早失守,也没人。中船打得最惨烈,但对方的高手始终只有冷三冬一个。秋布衣呢?那个被蒲家重金请来的、让黄药师都皱了眉头的秋布衣,在哪里?他心里一沉,不再等了。他朝柯镇恶叫了一声:“大哥,打紧的,解决了这边,我们到中船看看!”柯镇恶听得真切,铁杖一顿,沉声道:“好!”

    蒲寿甲正在甲板上与南希仁缠斗。他的弯刀“断波”削铁如泥,但南希仁的铁扁担是七十斤的铁疙瘩,削不动。他几次想从铁扁担的缝隙中钻过去,都被南希仁的铁拳逼了回来。柯镇恶扬起手,三枚毒菱无声无息地飞了出去。蒲寿甲不是丘处机,躲不开。三枚铁菱全打在他身上——一枚中肩,一枚中肋,一枚中腿。柯镇恶本就力大,修习普渡禅功之后内力增进,更是了得。铁菱上的毒还没发作,单是那股冲力就震得蒲寿甲浑身一僵。南希仁抓住机会,丢下铁扁担,喉中发出一声低吼,一拳击出——镇山拳。这一拳用了他十成的力,拳风呼啸,砸在蒲寿甲的胸口。肋骨全断,胸腔塌了下去。蒲寿甲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,向后飞去。全金发从侧面冲上来,一把抱住蒲寿甲,断秤杆一下一下地捅进他的身体。捅了十几下,捅得血肉模糊,才把他丢在地上。他弯腰捡起蒲寿甲的弯刀“断波”,在手里掂了掂。好刀。

    朱聪飞身而起,口中吹哨,哨声尖厉,引导着柯镇恶的方向。两个人一前一后,踏着船桥,朝中船赶去。

    (第一百一十九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