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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夜色如墨，将破败的泥鳅巷和巷口那凄惶的姐弟俩，一同吞噬。龙昊一行人沉默地行走在寂静的街道上，脚步在青石板上发出空旷的回响。灯笼的光芒在夜风中摇曳，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，明明灭灭。

    侯晚晴紧紧牵着弟弟侯小乙的手，另一只手则死死抱着那个单薄的蓝花布包袱，仿佛那是她全部的依靠和仅存的体面。她低垂着头，苍白的脸隐藏在阴影里，只有偶尔压抑的、细碎的抽泣声，和微微颤抖的单薄肩膀，泄露着她内心的惊涛骇浪与无边凄楚。侯小乙则抿紧嘴唇，倔强地昂着头，但红肿的眼中依旧蓄满泪水，死死盯着前方龙昊的背影，小手却用力地回握着姐姐冰凉的手指，仿佛想将自己的一丝热量传递过去。

    沈山和沈岳并排走在后面，两个憨直的汉子此刻都有些闷闷不乐。他们看着前面那瘦小、可怜的姐弟俩，尤其是侯晚晴那弱不禁风、我见犹怜的背影，心中那点因为银票被偷、酒楼闹事而产生的愤懑，早已烟消云散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憋闷和不忍。他们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（除了砸店），但看到这样的结果，总觉得不是滋味。

    石娃儿走在姐弟俩稍后的位置，他的目光，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，不由自主地落在侯晚晴那纤细的、仿佛一折就断的背影上。之前在破屋中，那绝望的哭泣，那梨花带雨的凄美面容，那为弟求情的柔弱与坚强，如同一根细针，猝不及防地刺入了他那在战场上磨砺得坚硬的心。他是见过血、杀过人的老兵，是能在尸山血海中眉头不皱的硬汉，可不知为何，看到这个素不相识的弱女子那凄惶无助的模样，心里某个角落，竟被狠狠地揪了一下，泛起一阵陌生的、酸涩的疼。

    他甚至产生了一种强烈的、连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冲动——想走过去，将那个颤抖的、单薄的身影，紧紧地、用力地拥入怀中，用自己宽阔的胸膛，挡住外界所有的风雨和恶意，告诉她“别怕，有我在”。

    这念头一闪而过，让石娃儿自己都吓了一跳，脸上一阵发烫，连忙移开目光，深吸了几口夜里冰凉的空气，试图平复那莫名的悸动。但目光，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回去。

    “五百两……”石娃儿心中默默盘算着。这对侯家姐弟来说，是天文数字，是压垮他们脊梁的巨石。但对他而言呢？他突然想起，在苏将军（苏瑶光）麾下时，一次惨烈的守城战，他抱着火油罐，冒着箭雨，舍命冲入敌阵，点燃了云梯，身中三箭，差点没救回来。战后，苏将军亲自来看他，赏了他一百两银子，说：“石娃儿，好样的！这钱，拿着，娶媳妇，盖房子！”那一百两银子，他一直贴身藏着，舍不得用，那是他用命换来的，是荣誉，也是对未来的一点念想。

    此刻，看着前方侯晚晴那悲伤欲绝的背影，那一百两银子，突然变得滚烫起来。一个念头，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：给她。把这一百两给她。让她和她的弟弟，能早点凑够五百两，早点恢复自由身。至于自己……石娃儿用力握了握拳，自己有手有脚，有力气，以后再多立功，多赚钱便是！苏将军说了，跟着龙公子，前途远大！一定能再赚到钱的！

    这个念头一旦产生，便如同野草般疯长。石娃儿只觉得胸膛中一股热气上涌，冲得他头脑都有些发热。他不再犹豫，脚步加快了几分，几乎与侯晚晴姐弟并肩而行。他能闻到侯晚晴身上传来的，一丝混合着皂角清香和淡淡药味的、独特的气息，这让他心跳又漏了一拍。

    云来客栈的灯笼已经在望。龙昊当先走入，柳听雪等人紧随其后。影七低声安排着护卫轮值。客栈掌柜见龙昊带回两个衣衫褴褛、神情凄惶的陌生人，眼中闪过讶异，但识趣地没有多问，连忙安排伙计去准备热水和简单的饭食。

    龙昊对白素贞交代了几句，大致是安排侯晚晴姐弟暂时住下，让白素贞看看侯晚晴的病情。白素贞淡淡颔首，清冷的目光在侯晚晴脸上停留了一瞬，又似有若无地扫过一旁欲言又止、目光几乎黏在侯晚晴身上的石娃儿，眸色微深，转身领着惴惴不安的姐弟俩往后院的厢房走去。

    “侯姑娘，你们暂且在此安顿。这是白姑娘，医术高明，让她先为你诊视一下。”龙昊对侯晚晴淡淡说了一句，便带着柳听雪等人回了自己房间。他似乎对石娃儿那异常的关注，视而不见。

    石娃儿目送着侯晚晴纤弱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，心中那股冲动更加强烈。他站在院中，搓着手，走来走去，像一头焦躁的困兽。一百两银票就贴身藏在他怀里，仿佛烙铁般滚烫。

    “石大哥，你……没事吧？”沈山憨憨地走过来，疑惑地看着坐立不安的石娃儿。

    “没……没事！”石娃儿像被踩了尾巴的猫，差点跳起来，胡乱摆了摆手，“你们先回房休息！我……我出去透透气！”说完，不等沈山沈岳反应，逃也似的朝着侯晚晴姐弟房间的方向快步走去。走了几步，又觉得不妥，折返回来，冲到客栈厨房，抢过伙计刚热好的、准备给侯家姐弟送去的一碗清粥和两个馒头，粗声粗气道：“我……我送过去！”

    伙计愕然地看着他。石娃儿也不管，端着托盘，深吸一口气，如同奔赴战场般，大步走向那间亮着微弱灯光的厢房。

    房门虚掩着。里面传来白素贞清冷平淡的声音，似乎在询问病情，以及侯晚晴低低的、带着泣音的回答，还有侯小乙压抑的抽噎。

    石娃儿在门口站定，举起手，犹豫了片刻，终于鼓起勇气，轻轻敲了敲门。

    “谁？”里面传来侯小乙警惕的、带着哭腔的声音。

    “是……是我，石娃儿。”石娃儿声音有些干涩。

    屋内沉默了一下。片刻，房门被拉开一条缝，露出侯小乙红肿的、带着戒备的眼睛。“你……你来干什么？”语气不善。

    “我……我送点吃的过来。”石娃儿连忙举起手中的托盘，脸上挤出一个自认为和善、实则有些僵硬的笑容。

    侯小乙看了看他手里的粥和馒头，又看了看他明显不自然的笑容，犹豫了一下，侧身让开。白素贞正坐在床边的凳子上，手指搭在侯晚晴的手腕上，神色专注。侯晚晴半靠在床上，脸色依旧苍白，眼圈红红的，看到石娃儿进来，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和畏惧，下意识地往后校尉校尉缩了缩。

    白素贞抬起眼帘，淡淡地瞥了石娃儿一眼，那目光，仿佛能洞穿人心。石娃儿心头一跳，连忙避开她的视线，将托盘放在屋中唯一的小桌上，结结巴巴道：“那……那个，你们先吃点东西……白姑娘，您……您继续……”说着，就想退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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