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五十五章 汉水(三)-《白衣天子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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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名浑身是泥、惊魂未定的传令兵跌跌撞撞地冲上土山,甚至顾不上行礼,便扑倒在几位家主面前。
“各位家主!敌...敌军水军掷出天雷!滩头阵地遭遇重创,死伤惨重!”
“前方的佃户兵...炸营了!他们说襄阳有妖法,现在全都在往回跑,督战队根本压不住,过江的队列已经乱了!”
听着这般回报,几位家主面面相觑,都能看到彼此眼中的震惊与难以置信。
天雷?妖法?炸营?!
刚刚不是还形势一片大好么?他们引以为傲的庞大军势,怎么在这一瞬间,就乱成了这样?!
“砰!”
一直沉默的邓氏家主,猛地用拐杖重重地杵在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慌什么?!”
老人凌厉的目光扫过众人,“不过是些奇技淫巧的火器罢了,襄阳早就用过,南征战报你们没看么?什么天雷妖法,一派胡言!”
他转头看向那名传令兵,反问了一句。
“襄阳水军可还有动作?那扔出来的东西,现在已经停了吗?”
传令兵愣了一下,连忙回答:“回家主,停了!敌军战船扔下一轮后,并没有再继续投掷。”
“这就对了。”
邓氏家主冷笑一声,“若是他们真有无穷无尽的这种火器,何必等到现在才用?何必只扔出这么一些?”
“这说明,这种威力巨大的东西,不仅数量稀少,而且...必然是襄阳最后的底牌了!”
“才开战这么点时间,就把这种杀器给逼了出来,甚至不惜冒险动用那几艘破船...”
“这说明什么?”
他环顾四周,厉声道:“这说明,南岸的襄阳军,已经被逼到山穷水尽、无计可施的地步了!这反而,是一件大大的好事!”
听到这番言语,原本还有些惊慌失措的几位家主,眼睛顿时亮了起来。
“传令下去!”
邓氏家主没有犹豫,果断下令,“既然那些佃农不中用,那便不用他们了!”
“让各家的督战队上前压阵,凡敢退后半步者,杀无赦!用他们的命,填出一条道来!”
“同时...”
老人转过身,看着后方那些一直养精蓄锐、装备精良,由各姓不计代价供养出来的精锐私兵部曲。
那些,才是南阳五姓真正的底蕴!
“动用主力!”
“让所有私兵,不计伤亡地决死强渡!”
“今夜,不破南岸,绝不收兵!”
......
随着南阳联军督战队的手起刀落,以及主力私兵的全面压上,原本因为火药爆炸而产生的局部溃散,很快便被血腥的手段给强行镇压住了。
这些从小就被世家养活,装备精良、训练有素的私兵,远不是那些临时征召的佃农可比的。
他们踏着士卒的尸体,冒着南岸射来的箭雨,搭建江面浮桥,朝对面涌去。
南阳联军加大了攻势,而且是那种不计代价的决死攻势。
这让刚刚凭借火器之威喘了口气的襄阳水军,瞬间陷入困境。
敌军的小船和木筏实在太多了,密密麻麻地贴了上来,刘水生的那七八艘战船,在撞毁了数座浮桥,投完了所有的火药桶后,便彻底被敌军的船只锁死了转向空间。
“将军!船动不了了!”
“敌军爬上来了!”
听着士卒焦急的喊声,刘水生挥刀砍翻了一个顺着船沿爬上来的南阳私兵,满脸是血。
他知道,也就只能坐到这一步了。
可恶...就是船不够多,还有那种木桶不够多!若是能翻上几番,他能带着水军沿岸炸个遍!
“撤!往南岸靠!”
刘水生含恨大吼:“弃船!上岸步战!”
失去机动能力的水军被迫撤出核心交战区,这意味着,江面上的阻截力量彻底消失。
南岸的压力,顿时剧增!
大量重新搭设的浮桥,这一次,终于毫无阻碍地搭上了南岸的滩涂。
无数装备精良的南阳私兵,冲上浅滩,与襄阳守军展开了最为惨烈的白刃肉搏战。
于是,防守的压力不仅没有消失,反而随着北岸放出所有兵力,加倍地压到了顾怀的肩上。
中军土坡。
“报!上游张虎将军所部伤亡过半,沙洲快守不住了!”
“报!下游左翼滩涂被敌军突破,正在请求支援!”
“报!前营防御告急,敌军私兵悍不畏死,我军防线摇摇欲坠!”
各处将领前线浴血奋战,甚至身负重伤,以及滩涂被突破的急报,如同雪片一般,齐聚中军大帐。
站在顾怀身后的幕僚和将领们,皆是面有忧色。
谁都看得出来。
敌军这是彻底急眼了,把所有的精锐都压了上来。
这意味着,这场汉水之战,最为血肉横飞、最考验双方承受能力的阶段,到来了。
面对这等令人窒息的危局。
顾怀负手站在前方,没有说话。
火光映照着他那张略显苍白的脸,作为一个初次挂帅的统帅,他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慌乱,反而在此时,展现出了一种令人惊叹的冷静与大局观。
他太清楚当下的局势了。
如果继续追求借助汉水半渡而击,为了造成更大的杀伤,而将手里的全部兵力投入到狭窄滩涂上的肉搏战中。
那么,在没有纵深的情况下,襄阳军将被敌军庞大的数量,以及后续压上来的精锐私兵,给活生生地淹没!
拼消耗,襄阳拼不起。
既然如此。
顾怀眼中闪过一丝决绝。
“传我军令!”
他果断传令道,“前线各营,交替掩护,节节抗击!”
“放弃最前沿的泥泞地带!”
“全军有序向后收缩,退守至渡口后方第二道防线!”
此言一出,周围众将皆是一惊。
“大帅!若是放弃滩涂,那敌军岂不是就能大举登岸,从容列阵了?!”
顾怀猛地回头,眼神凌厉:“死守滩涂,才是真正的死路一条!”
“必须让他们觉得胜利近在咫尺,诱使他们不断把兵力填进来,但又绝不能让我们的防线真正崩溃!”
“只有这样,才能扛住敌军数倍于我军的兵力,借助地形,维持住战场形势!”
要知道,大营扎下后的这几天,顾怀可并不是什么都没做,只是每天站在江边看风景。
滩涂后方,早就预先构建好了由深沟、高垒与连环拒马组成的复合阵地。
随着顾怀的命令下达。
在滩涂上苦苦支撑的襄阳士卒,开始有条不紊地向后撤退。
南阳联军见状,以为襄阳军终于崩溃了,顿时士气大振。
“他们溃败了!”
“杀进襄阳!拿赏钱啊!”
那些在经历了渡江与滩涂厮杀后,体力已大幅消耗的南阳士卒,踩着同伴的尸体,终于满身泥泞地冲上了南岸。
他们兴奋地嚎叫着,以为胜利在望,前方的通途已经打开。
然而。
当他们抬起头,满怀希望地向前看去时。
他们绝望地发现,前方根本不是襄阳大军溃退的背影。
而是一道道深沟。
以及一排排长满倒刺的拒马。
还有,拒马后方,那一排排居高临下,已经上弦的弓弩。
“放!”
依旧是老式的三段式覆盖射击,但因为地形限制却极为有效。
毕竟,南阳联军虽然全部过了江,却全都拥挤在了一起,根本无法将兵力优势转化为战线宽度上的优势!
人挤人,人踩人,反而成了最好的活靶子。
这种主动放弃江边滩涂,将战线向后方襄阳方向收缩的战略。
成功地让南阳军每前进一步,都要付出成倍的血的代价!
惨烈的厮杀,在这第二道防线上,继续爆发开来。
血肉横飞,攻防拉扯,这一轮江月,也不知道照亮了多少条孤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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