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三章 函首-《韩小莹的射雕路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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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韩侂胄暴亡的消息,像一记惊雷,从天际滚过,传遍天下。临安的茶馆酒肆里,有人拍手称快,有人扼腕叹息,更多的人沉默不语。还没等这惊雷的余音散尽,又一个消息传来,把所有人都震得哑了——南宋使臣王柟出使金国,提出重新和议,愿奉岁币银绢各三十万两,犒军银三百万两,以求金国退兵。金章宗听了老师完颜匡的建议,回了一句话:加韩侂胄首级传北,方可议和。

    民间一时骂声一片。茶馆里说书先生拍着醒木骂,酒肆里醉汉拍着桌子骂,连街头的妇人都啐了一口唾沫。朝廷里却是另一番景象。无人异议。韩侂胄的人缘太臭了,臭到他死了,没有一个人替他说话。主战派恨他刚愎自用,把北伐搞成了烂摊子;主和派恨他独断专行,压了他们二十年。他活着的时候,所有人都怕他;他死了,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。史弥远没那么大的威望独揽大权,便把钱象祖推到前台。钱象祖为左相,史弥远自居右相,杨谷、卫泾、李璧三位参知政事辅佐。钱象祖知道,答应此事,必遭千古骂名。但他没有抗争,干脆不参与。和议的事,在史弥远和杨谷的主导下,宋宁宗点了头。下旨将韩侂胄的主要军事助手苏师旦斩首,一并传首北国。

    开禧三年的冬天还没到,十月的临安已经透出凄冷。往年这时候还是秋高气爽,今年却早早落了雪,雪花稀稀零零的,落在深秋的残叶上,很快就化了,把街面弄得泥泞不堪。封门的韩府,门楣上贴着白色的封条,封条被雪水浸湿了,垂下来,像两条哭丧的布带。台阶上的石狮子被雪盖住了,面目模糊。

    辛弃疾站在韩府门前,一动不动。雪花落在他灰白色的发髻上,落在他苍老的肩头,他浑然不觉。他的眼睛望着那扇紧闭的门,望着门楣上那张被雪水浸烂的封条,望着门缝里露出的荒草,目光空洞而枯寂,像两口干涸的井。他不来凭吊韩侂胄,他凭吊的是北伐——那个已经彻底死去的北伐。

    一个枯瘦的老汉拄着拐杖,踩着泥泞走过来,远远地就喊他。

    “稼轩,你怎么还在这里啊?”

    辛弃疾回过头,看着来人,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,没笑出来。他的声音枯哑,像风吹过干裂的河床。“你这老罪人,逃了大难,怎么也不急着还乡啊?”

    来人正是陆游。开禧北伐开始,他被韩侂胄的“恢复之志”打动,加入了幕僚队伍,还写了《南园记》,对韩侂胄大加赞誉。清查韩党的时候,他也被裹进去了。史弥远顾忌他名声太大,而且他也没真正进入韩党核心,仅免职归家。在收买人心上,史弥远比韩侂胄强多了。

    陆游走到辛弃疾身边,把拐杖靠在墙上,双手笼在袖子里,缩着脖子看着那扇封了条的门。两个人都不说话,雪落下来,落在他们的肩头,落在他们的白发上。

    远处,一个声音响了起来,像破锣,又像砂纸磨过石头,又尖又哑,在这寂静的街上格外刺耳。

    “元嘉草草,封狼居胥,赢得仓皇北顾——姓韩的,你怎么就不听人劝啊!这十四个字你多读两遍,也不至于一死啊!”

    辛弃疾和陆游一齐转过头去。一个穿着破布文衫的男子从街角拐出来,脖子里插着一把油腻的折扇,手里提着一罐酒,走起路来摇摇晃晃,像脚底下踩了棉花。他看到两个老头站在韩府门口,微微一怔,拱手道:“二位气质非凡,怎么来这晦气地方啊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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